
▲ 模数OPC社区里的公共区域,创业者几乎都是重度AI使用者,他们经常在这里交流。(南方周末记者 梅岭/图)
全文共 5854字,阅读大约需要 13分钟2025年,国内平均每天新增注册的一人公司数量达1.57万家。
“过去30分钟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是分钟级。如果我都不愿意用这个工具,又凭什么卖给别人?”
“你说它是泡沫吗?它也不是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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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梅岭
责任编辑|顾策
每天上午八点,孙韶聪起床后的第一件事,都是打开电脑,输入一行文字:“早上好,Monica。”
Monica是孙韶聪通过claude code(终端级AI编程智能体)为自己量身搭建的数字员工。借助这位AI助手,孙韶聪在2026年3月创办了北京韶聪泽明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公司的股东、法定代表人、财务、销售、后勤、开发全是孙韶聪一人。他每天会将产品需求拆解后交给AI助手协助推进,由AI帮助整理信息、记录项目过程、处理文件和调用工具,最后由他本人完成最终决策。
这种与AI一起工作的新型劳动关系,被称为一人公司(One Person Company,简称OPC)。2024年,OpenAI联合创始人萨姆·奥特曼曾提出:“AI时代,一个人有可能创办一家估值10亿美元的独角兽公司。”
在中国,“一人成军”热潮从2025年下半年掀起,2026年越来越热。
一位受访者向南方周末记者提供的数据显示,聘用一位AI员工需要支付的成本,仅仅是一名初中级开发工程师薪酬的1.8%。2025年,国内平均每天新增注册的一人公司数量达1.57万家。
这看起来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但一人公司究竟能不能通过AI赚钱?
1“我可以用AI替代我自己”
孙韶聪今年39岁。他在一家全球排名领先的欧洲工业电气跨国集团中国分公司工作,从实习生干到了大客户销售经理的职位,15年没有跳过槽。
2025年8月,孙韶聪的儿子出生。同月,OpenAI正式发布了GPT-5,将大语言模型和推理模型合二为一,被看作是GPT从“大学生”向真正的“专家”转型之作。月底,《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发布,是破解AI应用“最后一公里”障碍的设计。
孙韶聪此时对AI的理解和大部分普通人一样:“AI嘛,就是一个稍微聪明一点的搜索引擎,用来问点常识性的问题。”
他所在的行业极度强调“精确性”。作为销售,他每天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将客户与产品进行配对:客户报一个技术参数,销售需要翻几百页产品手册找型号;再登录另一个系统查库存;如果没有库存就找替代品;翻价格样册算折扣;做报价单,再与客户继续拉扯。
中间过程不能出现一丁点错误,烦琐又折腾。他曾想过,“就没有一款自动化产品来解决这个问题?”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他并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的技术和资金。
儿子出生三个月后,2025年11月,开源AI智能体项目OpenClaw问世。三个月后,“养龙虾”在国内正式出圈,互联网大厂强势跟进,腾讯WorkBuddy、阿里CoPaw、字节ArkClaw等产品密集推出。
“我听说过OpenClaw,但一直不敢尝试。一是担心数据安全,二是AI不都是免费的吗?Token是什么?我为什么要花钱?”孙韶聪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直到2026年3月初的一个周五晚间,孙韶聪开始咨询AI的意见:怎么养龙虾?工作里面遇到的烦琐问题,能不能用AI来解决?AI没有直接给到他答案,而是对他进行了引导:你遇到的真实场景是什么?物料是什么?你想要什么样的输出?由此让他将模糊的想法变成了清晰的路径。
“那一刻,我觉得触碰到了生产力的一个边界。”就算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提到这一瞬间,孙韶聪依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并不是程序员,但他知道行业里哪些问题是真问题。AI降低了技术实现门槛,但没有替代需求判断。
他打了个比方:过去十五年里工作中遇到的琐碎麻烦,像原始人用石头砸坚果,费劲,但大家都这么干,也习惯了。AI就是蒸汽机的来临,人们可以把这台蒸汽机接上自己熟悉的那条流水线,让机器去干那些砸坚果的活儿。
“我可以用AI做一个员工,替代我自己。”念头出现后,孙韶聪整晚没睡,他和AI的对话持续了整整26个小时。他太兴奋了,完全感觉不到困。“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这件事不能等。”
过去十五年工作里的那些精细又烦琐的程序冒了出来,他将电气制造等传统行业的数字化、智能化改造作为重点发展方向,并从自己熟悉的电气选型和报价场景入手,尝试做一个面向工业电气行业的智能辅助工具:把“翻选型表、查价格、查库存、找替代料、写报价”这些环节拆成数据、规则和工作流,再交给 AI 与程序协同处理。
“过去30分钟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是分钟级。如果我都不愿意用这个工具,又凭什么卖给别人?”他意识到,这一类的选型销售数字员工,还可以复制到教育培训、漫剧等方向。
2“外置团队”
创业三个月,仍然没有收入。孙韶聪表示:“已经有明确意向收入,但产品还需要继续打磨。”
他依然保持着与原有行业场景和业务资源的连接,并非从原来的行业切出去另做一份事业。
创业一开始,孙韶聪给自己定下的规则就是“不花钱”。注册公司,他把免费的豆包当顾问:一人公司合不合规?经营范围怎么写?股东、监事、法定代表人分别是什么?住所怎么解决?
在注册公司地址时,他发现了北京亦庄国家信创园A区的模数OPC社区,该社区位于天安门东南约20公里处,2026年4月正式开启。在北京,这样的OPC社区还有11个。截至2026年5月,全国OPC社区及相关载体达到426个。
这个社区由Way to AGI负责运营,发起人名叫AJ。AJ的风格也非常AI,她拥有许多AI分身的微信号对外进行沟通,南方周末记者通过许多办法,才拿到了她的真人号联系方式。
“OPC的核心,是一个人借助AI和外部协作网络,完成过去一个小团队才能完成的商业闭环。”AJ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由于OPC创业者的核心是“一人成军”,他们通常没有完整的团队,很多问题会在一天之内出现:上午要注册公司,中午要找模型资源,下午要约客户,晚上要交Demo。
OPC社区就成了一个“外置团队”,可以帮助创业者注册,提供财税、合同、算力、工具、客户、交付兜底和同伴协作等服务。在孙韶聪入驻的整个过程中,这些环节几乎都有社区工作人员帮忙对接。
2026年6月中旬,南方周末记者来到模数OPC社区。上午9时,社区里的咖啡吧就已经挤满了人,他们都是单兵作战,有的正在用英文远程介绍产品,更多人是在电脑上工作,也许都是在和AI聊天。
社区占地面积约3000平方米,灰色墙体的八层大楼外立面上,贴着“empowered by AI”(以AI赋能)等标语。
进入办公楼,一楼大厅滚动播放着人类如何使用AI赋能的视频,“通往AGI之路,更多人因AI而强大”的标语印在最显眼的位置,几乎所有的墙壁上,都印着与AI相关的符号。
孙韶聪很喜欢这里,在他工作了十五年的传统行业公司里,每天面对的都是四五十岁的客户、供应商、同事。工作环节上的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集体,或者同一件事而服务。但在OPC社区,这里更多的是00后,并且每个人做的事都不一样。
他的公司就是一个办公工位,他的产品是围绕着电气制造等传统行业的数字化智能化改造。同一个空间里,前排的创业者在做少儿英语培训相关的AI赋能产品,后排的创业者做的与飞书多维表格相关。还有做儿童玩具和汽车检测设备的,以及大量的AIGC视频生成者。
他们从事的行业各不相同,但都是重度AI使用者。模数OPC社区目前并没有向这些创业者们收取什么费用。“现阶段,办公和注册成本因为园区支持而降低了,真正的成本并不只是钱,而是试错和学习的时间。”
各地政府不仅为OPC社区提供办公地点,还提供了不少真金白银的支持:如上海杨浦为OPC人才提供月租不高于1000元的人才公寓,博士人才前两年免费入住;济南将OPC人才纳入市级人才体系,给予每月数千元补贴及最高百万元购房优惠等等。
一位社区运营者对南方周末记者介绍,目前国内OPC社区的运营资金来源,部分来自政府补贴与支持。比如北京市会对服务成效突出的OPC社区给予最高200万元的资金支持。杭州市上城区等地已落地10亿元OPC专项产业基金,并每年安排1亿元专项资金支持OPC从“创意个体”成长为“一人独角兽”等。
“各地政府对于OPC的扶持,第一是能解决就业问题。同时房地产也面临严峻的现实,各地方可以把一些空置的写字楼或者园区进行改造。”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教授周广肃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面对各地层出不穷的政策扶持,接受采访的OPC部分从业者认为,自己面临的最大困境不是政策扶持,而是商业模式和盈利模式的成熟,这才是自我造血的根本。
模数OPC社区内景。(南方周末记者 梅岭 / 图)
3“都不赚钱”
当OPC社区提供了保姆式的服务,对于初创者不收取太多基本费用的前提下,创业者们赚到钱了吗?答案是:没有。
AJ列举了创立OPC的成本支出:轻量软件或咨询型 OPC每月成本在1000元到5000元可以启动,主要花在模型、工具和基础云服务上。做产品研发的OPC每月1万元到3万元较常见,包含云服务、测试、设计、推广和外包协作。
Token消耗较大的AI视频、硬件、强算力项目,每月创业者需要支付3万元到10万元以上成本。
孙韶聪的工位在社区的二层,他的楼上是安徽淮北人、32岁的张顺创办的北京爱阿科技有限公司。这是一家专注于人工智能视频生成Agent工具研发的科技企业,加上张顺本人,全公司一共4个人。
他们都是90-00后,虽然非常年轻,但对AI和OPC的理解,比起从传统行业挖掘需求的年长者要深刻许多。
张顺戴着眼镜,身穿带工牌的格子衬衫。他说自己对于人工智能最早的概念来自好莱坞电影《终结者》,这是一个名为“天网”的人工智能系统获得自我意识后,将人类视为威胁并发动核战争的故事。
高中毕业后,他没有继续读大学,而是选择加入游戏公司、创业、失败、再创业。2020年张顺就拿到了第一笔融资200万元,但由于想法过于超前,这些钱在半年内就烧光了。
2022年,ChatGPT诞生,张顺在安徽再次创业,他和他的团队先后自主研发了流程图构建 AI 应用平台、跨境电商图片生成AI平台、智能客服系统等系列产品。
三年后,一位来自火山视频的朋友随口提了句“短剧很火”,这个年轻的团队仅凭这四个字,就马上立项开启“分支创业”,切入他们过去根本没深入过的人工智能视频生成Agent工具研发。
这个时间刚好卡在2026年2月Seedance2.0出来前。一个月后,随着Seedance2.0的推出,AI取代真人剧掀翻了整个行业。大量的从业者需要通过工具进行二次开发,Toonflow作为开源工具,很快触达用户超过6000人。
张顺同时应社区邀请,北上进入OPC社区,他们是一个成熟的团队,选择OPC的理由不是为了保姆式服务,以及不收取电费等,而是相较于传统的创业,自己的公司可以借助OPC的热潮,获得更多的影响力和传播度。
只有意向客户的孙韶聪,和已经拥有超过6000人用户的张顺,都还没有赚钱。张顺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现在还没有到可以谈盈利的时候。”他同样是在用已经成功的创业公司的盈利来反哺现在的业务。
谈及OPC时,张顺认为大部分创业者做的事跟“众包骑手”没什么区别——用AI提高劳动生产力,然后把劳动成果卖出去。也许能走通第一步,但第二步就很难了。技术平权带来的红利是短期的,真正的壁垒不在AI,而在行业认知、客户关系、交付质量。
本质上是没有技术门槛,产品被取代的概率太高了。“很多人搞反了。认为进了OPC社区就是超级个体——不是的。得先是个超级个体,再用AI赋能。如果你自己都不是,AI也帮不了你。”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AJ也观察到了同样的分化。“OPC的价值在于降低试错成本,它不能替代商业判断、客户信任和责任承担。”
4“有过几轮融资,但我不愿意”
OPC很火,但从外部视角来看,创业者们大部分都是自己烧自己的钱。
一级市场的观点认为,Token越炒越热,但OPC的企业不太具备投资价值,每个月的Token消耗量,并不值得机构去投资。但实际情况是,有着比较成熟商业模式的张顺已经拒绝了好几家融资。“不是融不到,而是没必要。”
过去的组织架构是,如果创业者想进行创业,先要有PPT,去讲一个故事,或者有一个DEMO,再去进行融资,拿到钱以后再去做产品。
“但现在逻辑变了,我通过人工智能赋能,先把产品做出来了,再交付给用户,当有了收益以后。我再去进行融资。和以前是相反的。”张顺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OPC的核心,是如何用一个小体量的组织架构去做到过去比较庞大的组织架构才能完成的事情。张顺的公司现在四个人,通过人工赋能,能做到过去20个人的团队才能做的项目。这带来了对资金需求的链路变化。
王家豪对此表示认可。他认为,中国的互联网和科技企业过去30年所有的模式,几乎都是按照硅谷和华尔街的“科技+金融”模式。股权投资从天使轮开始,公司快速成长、卖出股权、获得巨大收益。
“但在AI时代,这套打法失灵了。”王家豪说。他是位于杭州的Honghub鸿鹄汇社区合伙人。该社区是国内最早创建的OPC社区之一。
失灵的原因很直接。传统的“募投管退”四个阶段,在AI公司面前全部没法按原有逻辑开展。一个三五人的团队,用AI可以做过去二十个人才能做的事,它的成长路径、资产结构、估值逻辑,跟传统科技公司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到底什么公司才是好的、值得投资的OPC公司呢?王家豪也坦言,很难像过去用简单的财务指标去进行评估和判断。“参考市场成熟度、技术成熟度、产品完整度以及团队个人能力。”
OPC公司未来能不能赚到钱?
王家豪举了一个数字:硅谷所有公司加起来,每年对AI基础设施的硬投入大约7000亿美元,但AI每年产生的营收还不到1000亿美元。算力芯片的折旧周期已经从六年缩短到三年,甚至更短,这是一个巨大的不确定性成本。
但另一端,越来越多人使用AI,每年300%甚至1000%地增长。“你说它是泡沫吗?它也不是泡沫。”
这个问题几乎是现在围绕AI赋能最大的争议点。孙韶聪并不悲观,他认为AI的确降低了普通人做产品的门槛。
他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生活中遇到任何事,都会下意识地问“AI”。孩子的英语早教、朋友聚餐的AA记账、妻子工作中的表格处理,都被他利用AI制作成一个个小工具,孙韶聪统一叫它们“手搓日抛APP”。
“这些东西不一定变现,也会消耗时间,但我会觉得很值得,像是在真实生活中一点点地‘捡金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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